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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百科] 《梅村心曲》的客家味及传统人文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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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7-8 18:04: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温儒敏

  也许因为笔者是客家人,读谢霜天先生的长篇小说《梅村心曲》,感到格外亲切有味。这部小说引人注目的是乡土特色,而构成乡土特色的一个重要成分则是它那特有的"客家味"。无论台湾还是大陆,像《梅村心曲》这样以客家人的历史与生活形态为题村,表现出如此浓郁地道的"客家味"的长篇,似还不多见。评述这部小说,值得先提提它的"客家味"。
  从地域文化的角度看,有没有相对的所谓"客家文化"?这个问题恐怕还有待研究。但无论如何,独特的历史、地理等因素,形成了客家人独特的方言和民情习俗,应该是无可置疑的。从秦汉到宋元,我国北方中原地区(河南、山西等地)一些军民或被发配戍边,或为躲避战祸,几次成批流徙岭南(包括广东广西以及福建等地),成了客家人的先祖。客家人多在闭塞的山区(如粤东、粤北)定居,生活条件艰苦,他们从北方带来了当时较为先进的农耕文明,长期保留一种自足的古朴的生活方式。清代以后,不少客家人为生活所迫,漂洋过海到世界各地垦拓生机。《梅村心由》所写台湾铜锣乡后龙溪畔的客家人,其先祖就是清代乾隆年间从广东嘉应州(今梅县)迁去的。客家人不管迁到哪里,大都聚族而居,艰苦创业,守土思乡,讲那种带有古汉语余韵的客家方言,习俗上也保留有许多古代中原文化的特点。种种历史原因,使客家人自成一种坚强、执着、耐背、淳厚的民风,也就是《梅村心曲》所极力表现的"客家味"。
  看得出这部小说的作者对台湾农村生活,包括客家人的习俗,非常熟悉。他是怀着强烈的思乡情愫和对古朴田园生活的眷恋来追求和描写这种"客家味"的。小说有比较完整的生活原型,又有意使用平实的笔触,不加修饰地重现乡土生活原貌,真可以说把"客家味"写得原汁原味。
  作品中所大量描写的客家习俗,并不是浮面的点缀或猎奇,而是小说不可分割的有机部分,构成一种"土气"却又真切的农村氛围,一种特异的文化气韵。诸如嫁女、送羹(亲友祝贺生子)、转妹家(回娘家)、新屋上梁,等等,这些古朴的风俗礼仪,"客家味"就很浓,和至今在广东客家地区流行的习俗没有什么两样。小说描写这些习俗,既服从情节发展的需要,又努力突出其中的人情味,表现客家人的文化心理特点及其对生活的热情执着。
  小说的语言也带有"客家味"。虽然全书主要用普通话写作,但又不时糅进一些客家词汇、语音或特殊句式,如"禾坪"(晒谷场)、"掌牛哥"(放牛娃)、"敉平"(平整的动作)、"暗晡夜"(今晚)、"天光日"(明天)、"按咕按咕"(逗婴儿笑的一种发音)、"咒咒、咒、咒"(喂鸡时招呼鸡的叫声)......等等。这些客家方言的羼入,给一般读者的阅读造成某些生涩感,却有利于适当拉开欣赏距离,以更好地领略那种特有的"中原古语"的韵味,这也造成了作品的"客家味"。
  更重要的是人物的塑造,无论是打赤脚上山割柴草的大嫂,晴耕雨读陶然自得的老伯,还是边把犁耙边扯着嗓子唱山歌的耕田郎,......人物的性格各相殊异,言谈举止又都不脱"客家味",体现着客家人特有的气质。
  "客家味"当然不止上面例说的这些。作为一种文学风格因素,它是总体呈现的,即使一般不熟悉客家生活的读者,也可以从难于言说的总体氛围中感受到"客家味"。浓郁的"客家味",酿制出这部小说的特异的乡土气息和古朴的田园生活韵味,从而也增加了它的艺术魅力与文化价值(例如民俗学价值)。
  作者他有意把《梅村心曲》谱写成"一首纯朴的大地之歌"⑴,他怀着对弥漫古朴"客家味"的乡土的恋情,娓娓叙说这个客家人的故事,向读者展示了近代台湾农村发展的历史图景。整部小说出"秋暮"、"冬夜"和"春晨"三部组成,分三个阶段叙说1931年到1975年这四十多年间台湾农民的生活历程。作品的架势有点向史诗靠拢,力图较完整地记述历史所走过的足迹,其中许多富于时代感的生活细节和场景描写,具有较高的知识价值,大陆读者从这部作品中可以了解到许多原来并不熟悉的台湾社会发展情况。《梅村心曲》基本上是一部现实主义的乡土作品。
  但比起许多乡土作品来,《梅村心曲》的艺术视角比较独特。作者是站在弘扬传统人文精神的高度,来揭示这幅台湾农村生活长卷的。因此这部小说所产生的实际艺术效果就不光是引发思乡情怀,或提供古朴的田园描写让读者的心得以栖止,而且还要引起读者对中国传统人文精神的深入思索。比较起来,这可能是作品更重要的题旨,这方面也有更值得珍视的艺术收获。
  我想从主要人物形象分析入手,重点地谈谈作品这方面的收获。
  《梅村心曲》全部情节都围绕林素梅的命运而展开,林素梅这一形象的塑造,强烈体现着传统的人文精神。
  林素梅是个平凡不过的客家农村妇女。小说写她从做新娘到当婆婆这四五十年间的生活经历,没有任何奇特、浪漫或惊险情节,一切都是台湾农村芸芸众生中所司空见惯的。她也有过青春的欢乐,刚当媳妇头二年,虽然贫穷饥饿,但夫妻恩爱,婆媳融洽,加上生子的喜悦,林素梅仿佛沐浴着温熙的阳光,是那么舒坦和自足。小说第一部《秋暮》的前十七章,所展示的是一派静穆谐和的田园生活。林素梅一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在辛劳的操作中怡然享用着大自然的恩赐。读者这时会为林素梅祝福,还可能会稍稍陶醉于这种未被都市文明污染的"化外之境"。
  但这不过是一种铺垫,作者并不打算为林素梅安排理想中的生活,他很快就将主人公连同关注她的读者拉回到真实而严酷的现实之中。自第十八章之后,特别是在第二部《冬破》中,各种厄运和苦难便接踵而来,林素梅无休止地经受着人生的磨难。她先是束手无策地看着丈夫挣扎死去,连病名都不清楚;接着活蹦乱跳的爱子又被病魔夺去幼小的生命;地震和山洪仿佛专门要与她作对,一再摧垮房屋与田园,全家生活陷于绝境,慈爱的婆婆终于不堪疾苦折磨,而撒手人间;……。此外,还经历过日军欺压、官吏搜刮、空袭、饥荒等种种劫难,以及妯娌不和、兄弟分家、流言诽谤等等人为的矛盾,真是七灾八难。林素梅一生就如同托尔斯泰所说,在盐水、碱水、血水中浸泡多次了。
  值得注意的是,林素梅所遭遇的苦难并不全部都是社会性的,其中不少是属于自然的、偶然的、无法逆料的。总之是包括社会性与非社会性的各种人生苦难。作品描写苦难虽然有的带一定的揭露性,在某些方面反映出社会的落后、不公或黑暗,但读完整部小说,回顾林素梅所经历的磨难,读者的总体艺术感受就不局限于对社会现实的认识,而可能升华到对人生的悲悯沉思:人世多难,生命的价值何在?像主人公那样"九九八十一难"的人生旅程到底有什么意义?林素梅人生旅程的每一步都要经过与命运的搏战。夫死子亡,她忍负巨大的创痛奉上抚下,支撑全家老小的生活;灾难一再损毁了老屋与田土,她一块块砖、一把把泥,和着自己的血汗重建家园;她扶老携幼躲过战争劫难,吃木薯、咽野菜,将孩子拉扯成人;她媳代子责为公婆送终,兼母嫂之贤德给小姑送嫁;遭流言诽谤并不改步履的稳实,历千辛万苦仍然是任劳任怨,……。小说就是要塑造这样一位"不平凡于平凡中"的"女中丈夫"。⑴
  在多难的人世中,林素梅这样一个平凡的农妇有如此充沛的力量,顽强地与命运不断抗衡,所依恃的正是中国传统人文精神。传统人文精神是她生命的动力,催发她的爱心、坚忍与自我牺牲等人格光华,使她即使经历再多的磨难、遭受再多的世俗烦扰,始终还保持灵魂的完整。小说用许多篇幅写林素梅与传统人文精神契悟的生命旅程,表现与歌赞林素梅高洁的人格及其人生价值。
  活着为什么?生命的价值何在?林素梅几乎每遭受一次重大的曲折与苦难,都要思索这些人生的根本问题。当然不是像哲学家那样作形而上的思辩,而是从她自己生活实践出发,以朴素直感的方式去体验这些问题。在实际生命过程中去神会传统的中国人文精神。
  夫死子亡之后,林素梅年轻的心灵负上了深重的创伤,她曾经想纵身跳入井中,永远解除人世的苦痛,但这念头只不过电光火石一闪即逝,强烈的责任感马上如"洪钟般倏然震醒了她",她立即想到孩子,想到阿桢搁下的"未了的担子",为自己轻生的念头感到内疚。⑵她毅然挑起艰难的生活重担,在人生长途中跋涉,再苦再难也以惊人的毅力挺住。当她从公婆背地里的夸赞中更明确意识到这种牺牲就是"识大体"时,才顿时产生一种道德上的完善感,心里觉得"舒爽"一些。⑶
  作品中一再写到林素梅对"责任感"和"完善自我"的领悟,其中就包含对传统人文精神的领悟,这使她人格上逐步"成熟"起来。她不再"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神灵上",⑷而朴素地几乎近于本能地坚信自己百折不挠、无怨无尤地"过日子"、"挑担子",就是人生的本份,诚敬地执着于生命本身自有的价值与意义。
  "每当素梅抱着彬儿的时候,她心中才有一份踏实的感觉,仿佛在百草凋零的严冬,发现石隙中的一株劲草;在雷电劈折拓木旁,发现一棵新生的绿树。她的希望尚未完全破灭,她还有足够生存下去的勇气"。⑷
  这里写的是一种自然的母性,当母亲的再苦再难也甘愿为孩子活下去,孩子就是母亲生存的希望。但这人性和母性的描写中又有具体的伦理和道德内容。林素梅一直把为丈夫、为吴家"传宗继嗣"看作自己完善妇道的责任和生活目标。不必去挑剔这些"责任感"中所含有的某些封建因素,读者也会赞许作品中存在的那种有"历史感"的宽容,重要的是林素梅伟大的母性中所包含的那种积极向命运搏战的生活态度和自我牺牲精神,是那么崇高和令人敬仰。
  对传统的中国人文精神有种种不同的解释,但比较共同的,都承认以儒家"仁学"为核心的文化观念和心理模式,构成了中国人文精神的主流。儒家将以血缘为基础的伦理规范(如仁、义、忠、信等)提升为人情日用之常,作为人生观的归宿。人们不需要外在的上帝的旨意或权威,仍然可以在日常生活实践中达到类似宗教那样的庄严高远的精神境界,具有自我牺牲和拯救世界的道德理想。⑸这种人和态度是不庆世,自然自尊,可以不问安危,不计成败,"不怨天,不尤人"⑹,孜孜不倦,临危不惧,百折不挠,"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林素梅不光在其道德观方面接受了"孝悌"等一些具体的内容(像她这种传统的农村妇女当然会接受某些封建影响),而且在为人处事方面也继承了传统人文精神所决定的人生态度与心理模式。在小说中,后一方面的表现更是突出重要的。林素梅尝遍生命之苦,但绝不自苦毁灭,始终在对生命意义的把持中从容不迫地尽自己的责任,不断完善自己的人格。小说塑造林素梅这个典型,是在追溯与向往传统人文精神的源泉。
  林素梅形象是感人的,因为她身上所体现的传统人文精神不是图解式的,不是说教的,而是充分生活化、性格化了的。林素梅是有血有肉的人物,遇到生活中的矛盾和挫折,也有颓丧、空虚的时候。例如小说写妯娌间发生冲突,素梅面对弟媳的骄横无理,她的"心便如一把挂了与锤不相当的秤子,刹时失去了平衡",她静下来想道,"忙忙忙,无止境的忙,天天如此,月月如此,年年如此,……真不知所为何来?"⑺然而素梅最终还是由着她生活的惯性,服膺于传统人文精神,让"责任心"和"自我完善感"支配自己的行动。小说中所写素梅多次内心的波折与冲突,都有意无意体现了传统人文精神中强调的所谓"尽性"而"践仁"。素梅这个平凡的农妇,正是在实际生命过程中不断直观地感性地与传统人文精神相契悟,一步步达到"尽心"、"知性"、"知天"⑻的境界。
  这里还要谈谈林素梅的公公吴传仁。这位乡间诗人,是《梅村心曲》中另一位重要的形象。由于很少切入内心世界,性格成分比较单一,理念化的痕迹也较重,这个形象不及林素梅写得真实感人。但在小说的整体结构中,公公又是个关键性的角色,对林素梅人格的形成有很大的直接的影响。他胸怀淡泊,平实温和,乐天知命,忠厚仁慈,一生隐居乡间,过着晴耕雨读的田园生活,怀念着先祖自大陆来台后的艰苦奋斗。他喜欢梅花,以此寄托对祖居地梅县的思念之情。这个人物是有象征性的,象征着"寻根"的怀感意识,"寻"大陆为主体的民族文化的"根",寻中国传统人文精神的"根"。在小说中,他实际上是林素梅精神旅程的向导,每当林素梅遭受生活打击劫难时,公公就给她以许多安慰、嘉许和鼓励,并身体为行教她如何做人处世。
  公公去世后,林素梅回顾这位"寻根"者留给世间的"一个典范,一种善行,一片嘉言"⑼。领悟到许多深刻的启示,总觉得公公这种德行高尚的人肉身虽会衰老,生命却永恒。这时林素梅可以说已经深得吴老先生德性上的"真传",中国人文精神的火把已由吴老先生一直传下来,在林素梅手中发扬光大。小说结尾林素梅也已经是个老人了,蓦然回首,多难坎坷的一生,并怀念逝去的亲人,没有什么惆怅、失意与空虚,而只有希望能和公公生前那样,不管人生风风雨雨,此心永远保持"如持平的水,宁静、欣悦,而圆融的度过人生"。这样,每一个时日都将是"良辰美景"⑽。
  作品多处以林素梅的眼光或心理角度去塑造与赞美公公的人格力量和精神境界,实际上也就写出了林素梅所向往的传统人文精神。公公在小说中又可以说是一个画龙点眼的人物,用他来点明这部作品的题旨,点明传统人文精神魅力。
  当然,作者也意识到了传统人文精神在现代社会生活中所必然面临的挑战,为此又塑造了阿柱这个"逆子"形象。此人代表着与传统人文精神相悖的丑陋德行,在小说构思中是林素梅那条主线的反衬。作品对这个否定性形象的描写有些漫画式,心理深度也刻画不够,但他(以及他的太太娇莲)身上所表现出来的自私、贪婪、寡情、空虚,以及趋炎附势等等,与其看作是个人品质,不如说是现代商品经济充分发达之后所带来的精神衰弊与道德沉沦。作品后半部分把阿柱安置在城市中,偶尔让他作为乡土文明的对立面;回农村亮亮象,出出丑,也含有对现代物质文明弊病抨击之意。吴传仁临终时最感遗憾甚至是耻辱的事情,就是诗礼吴家竟出了这么一个不肖之子。
  小说通过阿柱这一形象描写,提出了一个严峻的问题,那就是:传统人文精神能否转化并应付现代生活的挑战?
  在更为年轻的一代,林素梅的儿子阿彬的形象上,作者对上述问题进行了一些艺术的思考。阿彬虽出身农家,承传了母亲和父亲的某些优秀品格,如勤奋、坚毅,等等,但他毕竟是不同于父辈的新一代。他上过中学与农校,受过现代的科学教育,思想敏锐开放,不愿拘限困守于传统的宁静而艰苦的田园生活模式。他向往现代物质文明,在生活方式与某些道德取向上,有明显的反传统倾向。小说第三部写阿彬主持气专家告别了久居的老屋,从山上搬到山下,新建了有自来水、电灯、电视、瓦斯灯等现代物质享受的楼宅;写他坚辞了母亲早为他领养的童养媳,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选娶了妻子;与他用科学知识管础和指导耕种养殖,等等,都以赞许的笔墨把他写成一个既保持传统美德又有开拓新潮的"新派"青年。
  作品通过阿彬描写探索传统人文精神转化并适用于现代的问题时,并没有打算回避其中的艰难性与复杂性。小说写到了阿彬因婚姻等问题所导致的精神苦闷,以及他和母亲之间"代隔",其中就包含有传统与现代的冲突,可惜浅尝辄止,作者没有留出更多一些的篇幅来揭示这些可能会引出深刻意味的矛盾。小说第三部写到了台湾的六、七十年代,已经必不可免地触及到因工商经济逐渐取替自然经济所引起的价值观的转换与社会变动,而作者在传统与现代、伦理道德与历史主义的矛盾之间显得多少还有些茫然,所以他未能更为深入剖析人物内心世界的冲突,阿彬也只能写成现在这样多少有点理想化观念化的"新派"人物。
  不过,作者在现代新潮冲击面前还是比较倾心于传统的,这种情感趋向很自然体现于对晚年林素梅形象的塑造上。小说写林素梅尽管在有现代设备的新居中享用着悠闲、轻松、和睦的生活,"但是她依然喜欢举锄种菜",通过"流汗的辛勤"收获"自食其力、自给自足的欣慰","她觉得这种乐趣很亲切,很实在,任何荣华掩盖不了它,也替换不了它。"⑾小说接近尾声时林素梅探视旧时的山居,看到高速公路已经跨越了老家旧址,整片吴家庄园眼看就要被开山机推平,"她倏然没来由的感到一种穆然、冷然。"⑽小说是在林素梅这种无限怀旧伤感的情绪中结束的,这种情绪写得很真实,符合林素梅的生活与性格的逻辑,也符合整部小说渴求回归传统人文精神这一基调。也许作者并不希望这种感伤情调给读者带来任何沮丧,因为他写这部小说的目的正是弘扬传统人文精神,在现代生活中继承和重铸刚健勇毅的民族性格,所以小说在感伤之余,又还让坚强的主人公"混沌的思想在沁凉的朝气中渐次清晰,渐次澄清",小说用抒情的笔触写出了林素梅此时的万千思绪,她想得很多,很远,也很富于哲理意蕴:
  从表面上看来,一切都要过去,一切都要改变。但,春天不只一个,生命更是无穷无尽。就像那山脚下的后龙溪水,它日夜不息地奔流着,没有一刻停留,似乎象征着一去不返的光阴,谲诡多变的世界。然而事实上,它永远在那里,对于它,每一瞬都是新鲜、真实而永恒的存在。它曾来吗?它年轻呢,还是苍老呢?……⑽
  这段诗意的文字是林素梅睹旧物而勾起的思绪,同时也是整部小说最终所要引发的对传统人文精神的憬悟。
  小说用《春晨》作为最后一章的标题也是意味深长的。林素梅"从废园中抬起头来。再度望向廓然虚空",她看到了"春之晨"的希望,深信"梅村不会老,梅会正兴发",⑿深信传统的精神美德一定会代代流传,辉煌永耀。《梅村心曲》未能深入回答传统人文精神如何转化并适应现代社会生活的问题,恐怕也不能苛求小说家一定要在作品中解决这种宏大而复杂的问题,事实上作品已经提出了问题,触及到了传统与现代的精神冲突,并让读者在富于乡土气息的生活描写中领略与思考传统精神的淳美,这就已经是一种独到的成功了。
  至于《梅村心曲》的艺术特色,最显著的就是平实。作品基本上采取了按事件时序平铺直叙的结构形式,这大概是为了适应于题材,更好地表现农村生活的宁静感;但作为长篇小说,结构上似还缺少必要的波澜,显得略为沉闷。全书主要使用写实的方法,字里行间略加插一些抒情的成分,而且又注重突出"客家味"和乡土气息,可读性是比较强的。三部曲的"功力"不太平衡,第三部《春晨》的理念性成分加入得多了一些,影响到艺术的完整性。《梅村心曲》所追求的是一种谐和、素朴、节制之美,现代读者已久违了这种古典式的审美手段与意境,所以它能给人深刻而难忘的印象。
  《梅村心曲》写于七十年代中期,其时台湾文坛上有关乡土文学的论战方兴未艾,一些以民族意识和乡土情怀为标帜的作家大力提倡创作乡土文学,以便和文坛上的"西化"风潮抗衡。《梅村心曲》在取材与写作路数上与乡土派取同一轨道,但又比一般以描写社会现实为本的乡土作品更有丰蕴的历史内涵,其侧重传统人文精神的艺术视角也很独特,可以说是台湾乡土文学潮流中的一颗耀眼的硕果。
  我想大陆读者读《梅村心曲》可能会感到比较独异而新鲜,因为大陆近三四十年来没有出现过强烈依恋传统人文精神的作品。八十年代后期大陆文坛有过"寻根"热,但"寻根小说"和《梅村心曲》这种乡土小说还是有很大不同。虽然一些"寻根"作家的目光也转向传统文化(这是比传统人文精衬神更广大的概念),特别是转向不同地埋环境形成的所谓"传统地域文化",企求重新发掘和认识民族文化之"根",并探索和汲取古典美学的境界,但是除个别作家外,大多数"寻根"作家都是着重于从文学美学意义上对民族文化资料重新作现代式的阐扬,或从现代人的感受去领略与化解古代文化的遗风,同时特别重视对国民性或民族心理深层结构的深入剖析。
  一般而言,大陆的"寻根"文学比台湾的乡土文学更注重于对民族文化中封建性落后性因素的否定与批判,也更注重追求与世界沟通的"现代感"。"寻根"文学可能同时又是现代意识最强烈的文学。许多"寻根"作家"向往"或阐扬传统,其真正的用意往往不在回归传统,而只是反映现代人自身所面临的精神困境并寻求超脱。所以在大陆一般"寻根"的作品中是读不到类似《梅村心曲》这样对传统绝对推崇的"纯净"的意境的。
  台湾乡土文学与大陆"寻根"文学在对待传统文化方面存在的差异,我想主要是社会发展状况的不同所造成的。《梅村心曲》和许多台湾乡土文学多有思乡主题,这可能表现一种文化上的"边缘心态"。因为台湾与大陆隔离,在"西化"冲击下又面临文化断裂的危险,因此必然对主要源于大陆中原的传统文化有强烈的归依感,加上台湾比大陆更早进入了工商经济社会,企求复归传统以解救现代伦理道德困境的愿望成为强大的思潮。所以《梅村心曲》和许多台湾乡土文学对传统主要表现为肯定、复归与张扬的态度。而大陆直至八十年代才出现较为活跃的商品经济,整个社会心态虽然在现实与多种外来思潮冲击下开始松动、分化,但是冲破传统桎梏仍然是迫切的现实的要求,所以"寻根"的作品也必然比台湾乡土文学表现出更多的对传统的批判。
  这里所涉及的问题很复杂,不是本文所能说清楚的。我想说的是从大陆一般社会心态来读《梅村心曲》,可能会产生与台湾一般读者不尽相同的阅读感受,也可能会由此联想到海峡两岸文学在处理传统题材时的异和同,这是值得另作专门研究的有趣的课题。
  ⑴谢霜天:"我写《梅村心曲》(代总序)",见《秋暮》(智燕出版社1977年3月再版)2页。
  ⑵《秋暮》162页。
  ⑶《秋暮》166页。
  ⑷《秋暮》222页。
  ⑸这段论述参考了李泽厚的《孔子再评价》,见《中国古代思想史论》(北京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⑹见《论语·审问》。
  ⑺《冬夜》(智燕出版社1977年3月再版)225页。
  ⑻《孟子·尽心》:"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⑼《春晨》(智燕出版社1977年3月再版)249页。
  ⑽《春晨》281页。
  ⑾《春晨》248页。
  ⑿《春晨》28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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